亲爱的敌人

那女同学胆颤心惊地一试，穆童果然向她走过来，说，上次对不起了……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，穆童的微笑，和她父亲即将离去有关。 每次和穆童一起外出，穆仰天总会东摸摸、西看看，见穆童不解，就笑，又去摸穆童。穆童以为父亲是不舍，故作轻松地：“知道我有多好了吧，还老说我是你的敌人。”穆笑了：“你说得不全对，是亲爱的敌人，你妈也是。”……他在DV里给穆童留言：“我的女儿，我最最亲爱的敌人，生命是可以在现实之外得到沟通的。以后在我去了远方的日子里，凡是你经过我们一起经过的地方，呆在我们一起呆过的地方，你都会感觉到我，不信你看看那我曾看过的温暖的晨曦，摸摸那我曾摸过的透明的嫩芽……” 穆童始终想弄清一件事，父亲是一个大人，完全可以决定自己，就算和她斗智斗勇，也能战胜她这个小屁孩儿，那次怎么就被她的离家出走吓住，放弃了卜老师？穆仰天告诉她，一个父亲不该和女儿斗智斗勇，他是喜欢卜，卜也喜欢他，如果穆童也喜欢，那就是三人的快乐。如果穆童不喜欢但能宽容对待，那三人间也还存在纳什均衡。但穆童既不喜欢，也不能抱以宽容的态度，离家出走不是简单的恐吓，是真伤了心，那么，他能做的就只有放弃。穆童说，至少他可以先强迫她接受，至少他该相信她会长大。穆说，他知道有这个可能，可他爱她，她要他选择，他就只能选择。卜可以重新找个喜欢的人，她却只有他这一个父亲，所以他不会去寻找任何的理由。当穆童问到卜老师和妈妈有什么不同时，穆仰天含笑的说到，你妈妈就像桃花潭里的桃花鱼，鳍翅如羽晶莹剔透，美而无骨，只能在一些一点污染都淌有的山泉里生长；而卜老师不是，她像蒙古长调，节奏简单，犹如天籁，可以率性而歌，面对的是苍天圣土，让你永远无法真正抵达那个沟通的境界。 穆仰天一直想见那个诱惑了穆童，却让她觉得自己不漂亮的男孩，到底长得什么样？于是，他背着穆童，通过小慧找到了那个男孩。他打死也没想到，那男孩既没长乱蓬蓬的头发，也没穿扫地大脚裤，而是一个清爽、健康、快乐、明朗的男孩子。他这才觉得，穆童喜欢他“打球的样子”，“喜欢和他一起看卡通片”的念头是多么好，比自己有过的所有的念头都要好。那天傍晚，在夕阳下，他拉着穆童在医院花园里，长一句，短一句，说了好多好多的话…… 医院的人都夸穆童漂亮，她说才不呢，我小时特丑，我爸看了特伤心，都差点把我扔了。她告诉穆仰天，小时从母亲那里知道，他接受不了她是个皱巴巴的丑小孩，特恨他。恨他，却又不肯让别人占有他，所以总是跑到他和母亲中间捣乱。她那时还决定，不管母亲愿不愿意，等她将来长大了就嫁给他。穆听了哈哈大笑，笑得哎呀一声又捂住脑袋，开始呕吐……穆童这次没有惊慌失措，甚至没去叫护理员，她像个小妈妈一样，为父亲清洗，给父亲喂药，把父亲安顿好后，再去清洗自己、清洗弄脏的被单…… 穆仰天整天捧着他那个特殊的时间表，计算用了多少，又还剩多少，分秒必争。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努力了，他没想到，在他生命行将结束的最后时间里，他还是没能战胜这个世界，保护好他的女儿。 律师告诉穆仰天，公司刚刚发生了一次清盘。公司前任副总赵鸣，根据穆的一个重要失误和一份有限文件，在公司财务部部长的协同操作下，将公司的股本和资金做了划分，拿走了属于他的那一份，并且宣布接管公司几乎全部的项目和业务关系……也就是说，在进行过掠夺式的分割和失去了全部项目和业务关系之后，穆的公司只能宣布破产了。律师说，赵鸣经验老道、准备充分、行为合法、有相关职能部门和公司若干项目合作方的支持，公司的新老总根本不可能有回天之力，要是没有奇迹出现，过不了几个小时，新老总就会来递交辞呈。穆仰天花了很长时间，才明白律师说了一件什么样的事情，他想不通：“我是公司的法人，唯一的投资人，我并没有宣布清盘呀？”律师忍着不满、耐着性子解释：“根据《公司法》，公司必须由两个以上的股东共同出资组成，而你的公司实际上只有你一个人，这首先违背了《公司法》；其二，赵鸣出具的书面证明，却能证明你允诺将公司的百分之二十股份分配给他，他在揭发你的公司存在不合法的同时，要求自己的利益兑现，这要求是合理的……这还只是第一步，你接下来将接受有关部门的询问和调查，并且就非法办公司一事做出承担和赔偿。简单的说，你在公司经营期间的所有收入都被视为非法收入，要全部清赔。如有债务，还必须偿还债务，然后视情节轻重、影响大小，接受有关方面的处理。而赵鸣，现在已是一家合法公司的总经理，他是以他公司的名义，同时以与以前公司项目伙伴的业务联带关系，在本着不让合作伙伴承受经济损失并且自愿的前提下，接管你那些项目和业务关系的。他的做法，是政府和有关职能部门十分欢迎和支持的……” 穆仰天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，明白他昔日所有的奋斗全都化为空寂，除了女儿的生命，在这个世界上，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。他不知道律师何时离开的医院，他只知道那个新老总，果然如律师所料，没过多久，就来医院向他递交了辞呈，以及一份职务工作备忘录、一份表格详细的资产清单…… 穆仰天觉得那个下午的太阳，一会儿白，一会儿黑。他忍着头痛、忍着胃里的一阵阵痉挛，去了公司。他看见昔日辉煌一时的公司，如今已一片狼籍，除了被赵鸣带走的，知道大限已至另谋高就的，剩下的只有几个从早期就跟着他创业的老员工。看着闻讯跑来的刘工，想起了离开时对新老总的嘱托，他说：“对不起，我还是没能做到。”就昏倒在地……